合肥「預言家」的20年

新能源汽車產業投資股權財政長鑫科技半導體京東方合肥蔚來
1 小時前來源: blockweeks.com
合肥「預言家」的20年

長鑫科技上市之後,合肥終於把「省會」的旗號重新拿了回來。

此前網友調侃,鄰省的南京才是真正的安徽省會。而長鑫科技登陸科創板之後,按市值2萬億元的中性情景測算,合肥國資體系累計持有約33.1%股份,對應市值超過6600億元,幾乎是2025年合肥全市GDP(14000億元)的一半。

京東方

十年豪賭,賺回半個合肥,一下就讓這座最沒存在感的中部省會,在股權時代的城市競賽裡,拔得了頭籌。

過去二十年,中國城市的財富引擎是房地產,而這一輪,換成了股權。當其他城市還在絞盡腦汁,應該投什麼賽道,投錯了會不會變成政治錯誤的時候,合肥已經形成了「芯屏汽合」的產業投資矩陣,並且回報頗豐。

為什麼合肥每次都能成功預言下一個被需要的東西?想搞清楚這個問題,我們一起走進合肥「跳預言家」的二十年。

01 驗牌:二十年,三張牌

回頭看,從顯示面板,集成電路到新能源汽車,每一次驗牌成功,合肥押中風口的投資神話,就被強化一番。

第一次驗牌成功,是2008年金融危機,京東方資金告急,合肥逆週期入局,做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:舉全市之力引入京東方,投建中國大陸第一條TFT-LCD 6代線,總投入高達175億元。而當年合肥全口徑財政收入約301億元,這一個項目,幾乎相當於半個合肥。為了湊錢,合肥甚至暫停了當年的地鐵項目。

這場投資,大獲全勝。2017年12月開始,合肥國資陸續減持京東方,完成投資退出,淨賺約140億元。

當時間來到2018—2019年,隨著海外先進晶片對華落下鐵幕,集成電路產業的戰略價值進一步彰顯,合肥再次被業界關注。早在2013年起,合肥開始系統性投入資源培育集成電路產業。包括IC設計領域的北京君正,晶圓代工的晶合集成,以及長鑫存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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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十年培育下來,合肥已成為國內少數同時擁有設計、製造、封裝測試全產業鏈的半導體之城。其中,長鑫科技是最兇險的一張牌,因為存儲晶片是公認的燒錢黑洞,長鑫成立之後一路虧損,2022年一度巨虧約300億元。

十年不盈利,合肥硬是拿著上百億本金陪跑,一直陪到2026年7月27日長鑫科技登陸科創板。而這張牌的回報,也是目前合肥投資史上回報倍數最大的一個。

新能源汽車上,合肥又贏了一次。

2019年,蔚來巨虧114億元,現金流一度嚴峻到「僅夠支撐三週」。當很多城市還在觀望電動車是不是偽需求時,合肥閃電出手。2020年4月29日,蔚來與合肥國資及多家戰略投資者簽約。

隨後,蔚來在合肥設立中國總部,投建研發、銷售、製造一體化基地。合肥也乘勝追擊,又在2021年引入比亞迪,建立生產基地;2024年前後,大眾汽車在中國的第一個專注於新能源汽車的合資公司大眾安徽,新車正式下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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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2025年,合肥已匯聚了江淮、蔚來、比亞迪、大眾、長安、安凱等六家整車企業,以及圍繞電池、電機、電控和智能座艙的完整產業鏈。

投向新能源汽車產業的合肥,不僅實打實地落袋變現,更「以投帶引」,打造出了一個千億級的產業集群。

從土地財政到股權財政的轉型,大多數城市還處於探索期,合肥已經積累了近二十年的產業投資經驗。當時有人說,合肥是一座賭城,但合肥自身並不認可。那麼,我們該如何區分投機與投資?

02 豪賭?合肥,我不是賭神

合肥贏的這些,到底是不是運氣?時任合肥市委書記虞愛華在央視《對話》節目裡,給過一句被廣泛引用的回答:「不是風投,是產投;不是賭博,是拼搏。」

砸錢是投資裡最容易的一環,有錢誰都會砸,關鍵是錢砸出去之後,做了什麼。在2010那個時候,能投集成電路、高科技創業的資金,放眼全國幾乎找不到幾家。政府基金不敢投,「國有資產流失」的帽子懸在頭上,當時寧可不投,不能投錯。個人資金不感興趣,那個年代的私募基金,比如煤老闆、油老闆,更願意投房地產、娛樂業。而海外的天使投資,雖然能承受高風險,但往往更看好互聯網這類對標美股的项目,看不上國內這些早期的硬科技。

這就導致了一個局面,國內的產業基金,「募投管退」全流程的能力,基本沒有,需要自己去探索一套完整的機制。有時候,錢給出去了,企業買回來了,才是痛苦的開始。要去想怎麼經營好,怎麼讓企業增值,怎麼把它從小做大,不能只想著把公司倒手賣出去賺一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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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肥到底是不是在賭?答案就很清晰了。我們來拆解一下,募、投、管、退的每一步,合肥都是怎麼做的?

首先是募資。合肥投資的錢從哪裡來?京東方、長鑫這種項目,動輒百億千億,沒有哪個城市的財政耗得起。合肥的答案是:撥款變投資、資金變基金。

2015年,合肥一次性歸攏180億元政府性資金,重組設立建投、產投、興泰三大國資平台。沒有一哄而上,各有側重,其中合肥建投主打龍頭引進,京東方、蔚來、晶合集成都由它牽頭落地,特點是敢下重注,長期持有。合肥產投則專注投早、投小、投科技,合肥興泰作為金融後盾,為這些重點項目和上下游企業,提供股、貸、債、擔、保、租等金融服務。

除了政府投資,還聯合中信、中金等市場化機構,搭起覆蓋種子、天使、科創、產業全週期的「4+2+N」基金架構,帶動了近4000億元社會投資進入合肥的產業鏈,撬動了更大的資金量和社會資本,為當地產業保駕護航。

下一個問題就是,錢往哪投?

合肥在不確定性裡,尋找那些最具確定性的賽道。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,國際面板巨頭收縮投資,技術引進的窗口,向中國短暫打開。

彼時全國城市普遍還在土地財政+工業基建的模式裡,幾乎沒有高科技投資的經驗。高世代液晶線更是吞金巨獸,風險極高,人人避之不及。唯有合肥掏出175億元,幾乎相當於當年半個合肥的財政收入,支持京東方引入6代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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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,6代線量產,產出中國大陸第一塊32寸液晶螢幕,打破國外壟斷,當時,投的是國產替代的硬邏輯。

八年後的長鑫同理。顯示螢幕國產化了,但驅動螢幕的晶片,依然高度依賴進口,長鑫科技卡位晶片,合肥這一注押得更猛,累計投入248億元,2022年還面臨巨額虧損,合肥一路陪跑到2025年,看著它長成全球第四大DRAM廠商,等來了AI超級週期,記憶體成為產業緊缺的資源。

第三個問題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問題:投完之後,怎麼管好,幫助企業發展壯大?

風投的邏輯是,投完等上市,退出走人。產投不一樣,投完之後,真正的活才開始。合肥的補鏈、強鏈,不可忽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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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東方落地後,康寧的玻璃基板、住友化學的偏光片等上下游核心配套企業紛紛落戶,帶來超千億元投資、70多家配套企業,形成了一個顯示產業集群。還有積體電路,半導體的設計、封裝、製造,圍繞產業鏈上下游進行補全,增大了系統收益。

退,是募投管退的最後一步,也是敏感的一步。假如退出的步調沒走好,影響到企業經營,或者退出後的錢沒有再投,都會引發負面反應。

目前來看,合肥的退出機制也是比較克制的。京東方穩定盈利後,分批逐步減持。蔚來走出困境後,合肥累計套現約105億元,同時仍保留約8%股權。長鑫上市後,合肥也要在鎖定期後,才能逐步退出。

可以說,二十年實戰,淬煉出合肥在產業投資上募投管退的全方位能力。只做轉手買賣,那是賭博,是投機。把公司養大,把產業做出來,這就是產業投資。

03 股神的另一面

不是賭神是股神,經過多年實戰,合肥開始摘掉賭城的稱號,合肥國資被稱為「最牛產投」。當下,各地都開始從土地財政轉向股權財政,於是,合肥成為越來越多城市所效仿、跟風的對象。

但是,讓我們冷靜一點,難道合肥每一次都押中風口了嗎?

沒寫進爽文裡的那份失敗清單,是股神神話的另一面。

2009年,顯示技術路線尚存爭議,合肥一方面押注京東方,同一時間,還投資了電漿面板(PDP)項目,成立鑫昊電漿。然而,隨著技術演進,液晶(LCD)技術最終成為市場主流,電漿技術被淘汰。三年時間,鑫昊虧損超過10億元,產線關停,設備拆賣,這張牌遺憾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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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,合肥又引進了當時的光伏巨頭賽維LDK,投資建設太陽能光伏項目,這是當時全球最大的單體光伏項目。後來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了,全球光伏產能過剩,歐美「雙反」調查,賽維陷入巨大困境,合肥的投資再次受挫,投入幾乎清零。

還有熔盛重工,原計劃省市共同出資改造航道,但2013年航運業寒冬一來,熔盛系連環崩塌。以及威馬汽車,2020年合肥市產業投資引導基金領投10億元D輪,2023年威馬申請破產重整,負債超200億元。

再算上那些從沒上過新聞的中小項目,其實合肥手裡的標的,未必各個都能成功。

即使是成功的項目,也不全是一擊必中的爽文。

比如說京東方,合肥建投也是「投了又退、退了再投」,沒有孤注一擲的霸氣側漏,靠的是大的週期內審時度勢,不斷加碼。

合肥的戰略賽道,也不是一成不變。早期,「芯屏汽合」的qi還是「器」,指的是裝備製造和工業機器人。2020年12月底,合肥正式把「器」改成了「汽」,呼應當時的新能源汽車戰略轉向。一字之變,說明合肥也不是神預判,它也得掉頭,有時也得換張牌接著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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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失敗,有轉向,如果這是電影,那麼合肥的《賭神》神話直接破滅。但作為產業投資,合肥反而在這些失敗的牌面中,積累了一個不容小覷的武器:容錯。

傳統政府引導基金的容錯率通常很低,有的甚至要求零虧損,擔心「國有資產流失」。這就導致,面對高風險、高回報、高投入的科技產業,很多不敢投、不能投。所以,合肥的成功,一方面是看對了賽道方向,另一個關鍵,就是有敢於下注的容錯機制。

產業投資沒有神話,沒有傳奇,是能夠接納失敗的容錯機制,讓合肥在別人都不敢下注時,有了該出手時就出手的果敢。

04 畫大餅的城市

比起賭城、股神,有人更願意把合肥叫作一個會畫餅的城市。

1986年,一位剛從中科大物理系畢業的學生,學校給了他幾個研究方向:晶體、半導體、雷射。而那個時候,在合肥做這些領域的研究,連一間像樣的實驗室都沒有。

「它連一間實驗室都沒有,整個就是給我畫大餅。」2026年,已經桃李遍天下的這位物理科學家對我說道。然後,他話鋒一轉,「1958年中科大來到合肥,說要造原子彈、導彈,也是畫大餅。更宏觀一點的,為中華崛起而讀書,也是畫大餅」。

回頭看,合肥產投能夠在不確定性中尋找確定性,這種思維模式,與科研在未知的無人區中求索,十分相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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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其說合肥是預言家,不如說合肥的產投風格,預判風口的方法,更像是搞科研。

一來,做科研就是要敢於挑戰未知。只有畫了大餅、有了想法,才有可能做成。從導彈到半導體、量子、雷射,當年合肥給科學家畫的大餅,都變成了今天合肥最重要的產業。而那些連餅都不敢畫的城市,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。

當然,做產業跟做科研一樣,也要跟進國家戰略。缺芯少屏、能源安全、被卡脖子的環節,這些都是國家層面註定要補上的剛需,方向本身高度確定。敢於挑重擔,才可能拿到「大結果」。

今天,很多人想抄合肥的作業,想預知下一個「芯屏汽合」會是什麼?是量子嗎,還是核聚變、納米、AGI?

賽道可以照抄,但這座城市的產投思維,或許很難復刻。它需要往更早處追尋。早到「兩彈一星」項目的落地,早到「最沒有存在感的省會」的漫長落寞,早到只能給科學家畫餅的窘迫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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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無數個這樣的日子裡,一座城市的人學會了接受失敗,粹煉出在未知與不確定中下注的勇氣,耐住寂寞,把畫出來的大餅做熟做大。合肥的發展模式,是用半個世紀的時間,去熟悉和掌握的,直至變得熟練和擅長。

從來都沒有什麼預言家,也沒有合肥神話,有的只是無數次成敗之後,留下被世人傳頌的神之一手。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「腦極體」(ID:unity007),作者:藏狐